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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[小说]月光满轮(49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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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伤害过的,印痕永在。竹心以为她能忘却的那些恨意,潜伏在她的心底,随着日子的堆砌一天天繁盛,最后生成了肆意狂虐的杂草。一旦她决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去释放,它们竟在她的心里唱出歌来。
报上登刊了一则新闻,大致意思为某局的方九龄经理学以致用,借鉴西方之成熟体制,结合本国国情,在机关机构方面的改良做出卓越成效,消减了目前机关普遍存在的亢员问题,以及建立相关问责制度以规避推诿事责之不良习气,此举将有助于人才的疏导和梳整政风等等。满篇赞美之辞,附了张硕大无朋的照片,方九龄对着镜头很节制地笑。赵正言谦逊的站其身后,也是一副有礼有节的笑容。所谓文明人大致如此,中规中矩,道貌岸然。新闻登在报屁股的地方,在竹心看来,也被赋予了其臭可闻的定义。这则新闻刺激了她的恨。为了白小苹,也为了她自己,她决定施以报复。杀人放火金腰带修路修桥无尸骸。她咒骂道。这世界越是恶人越是活得风生水起。我明白了,恶人还须恶人磨。如果我板不倒他们,至少可以借助徐爷的力量吧。
实施报复之前,她特地回了一趟旧居。因近日连绵阴雨,房子的砖瓦有点发潮,象往事一样暖昧不清。她用指甲去刮砖隙的垢泥,再把腻腻巴巴的污垢弹了出来。
她敲门。正言过了很久才开门,看到竹心的瞬间,他明显惊慌,一双警惕的眼睛滴溜溜飞速掠过她的全身,在确定她没有夹带凶器时,才舒出一口长气。竹心平静问道:“不请我进来?”他侧身请过了。竹心一路走。经小小院落,飒飒作响的桑树。进门厅。溜一圈室内陈设,这窗帏这壁画这桌椅……都那么熟悉。显然在她离开之后,正言没有改变过它们的位置。其实以赵正言目前的条件,他完全可以另寻一个住处了,又或是更换这批简陋的家什。正言没有那么做,他对旧物原封未动。难道说,他对这里的一物一什怀有某种不舍的情怀?正言亦步亦趋。他的神情紧张,猜不透她的来意。她晃悠进原先住的卧室,坐在床沿。忱上留有浅浅余温,许是她进来前他正睡眠。他当时,在回忆往事?还是设想未来?她雾一样团起含义混沌的笑。正言望见那笑,愈发的不知所措,脚步也迈不开,险些错足绊倒,慌忙稳了稳身子,站定了。她闪了记忆的眼。渐觉灯光昏影,前事绰绰。少年正言前一分钟还似站在天津的胡同口羞涩紧张地搓着衣角,转瞬间、换了眼前阴冷模样。
“这里什么也没变。还记得你把我捆绑住这张床上,对外人说,她是个疯子,患了臆想症的疯子。就是这张床。”竹心拍了拍床栏。“我的手被勒出了血,窗子也被封死了。每日你只给我一点稀粥,让我苟活着,说少许话都要喘几口气。被这么被关了十几天。我记得的。象铸在我脑子里,生了根,挖都挖不走。” 正言低声道:“我是爱你的。”他的声音委屈中交杂着驱之不去的怨尤。他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。不明真相的人见了,总以为这么一个有着真诚忧伤的男人,无论做什么事,都是情有可原的。他没有错,错的永远是对方。竹心点头,平静异常。“我相信。你是爱我的,你付出许多,你得不到回报。你伤害我,不过以这种方式来平衡自己。你心里认定你没有错,对么。”正言在她对面的摇椅坐下来,脸色阴睛变化,象要理清千头万绪的前事。
“我忘不掉你。竹心。尚在少年我就喜欢你了,随同叔叔离开天津后,我一直竭力在脑海中反复回忆你的音容。我对自己说我不要忘记她不要忘记她。可你的音容还是由鲜明渐到褪色。我抓不住你,我多么惶恐。直到几年后我们在北平重遇。我真的欣喜,我想芸芸众生中,两个人历经多年离散再度重逢,不是缘份是什么?我感谢上苍。我全心全意待你,只望你能回我三分。可我等不来,你无心,对我的记忆只停在少年。然后时鹰扬出现了……”他呆了呆目光,说下去。“你不知道你在恋爱。你走路象飘过的羽毛,眼神也飘,微笑也飘。你整个人都在飘。只是你不知道。我全看到眼里了,我妒嫉得发狂,可我不能冲你发火,所以一忍再忍、忍、忍得心都裂了。我很自卑,一个终日为五斗米折腰受辱的小职员,我拿甚么给你幸福?眼看着你就要离开我,而我多年付出化作水漂,我不甘心。倘若我得不到你,我就去伤害你,这样你才能记住我,爱也可,恨也可,只要能在你心中留下印痕……我不改变这里的一切,是因为我觉得,你还在。就在这屋里。和我一起。竹心,我一片全心全意。”
竹心道:“是么?那我岂不是要感激你?” 正言苦道:“你不要这么不咸不淡的说话,我听着心里难受。早知到北平会落得个不堪的结局,当初也就不要那个邂逅了。竹心道:“当初?哪有可以设想的当初。” 正言悠悠叹一口气:“我很高兴你能来。竹心,这代表我们和解了么?”她笑了。冷风掠过一般地笑。“你当然希望如此。让我们既往不咎,重归于好。我仍然愿意相信,你内心是纯良的,私底下为你曾对我做过的事,负了心债。我依稀见到你寝食难安呢,多难为你。做个恶人要做得坦坦荡荡也是不易的。只要我答应和解,你就可以卸下心头负重,对么?咋日,我看到报上新闻了,估计很快你又可以升职了。恭喜恭喜,好风水终于轮到你的头上,你是否己经看到鲜花满途?多么幸福。可惜你不会看到真的花儿开的,因为我不会让你如愿,绝不会。”正言道:“竹心?”
她继续:“父亲常说,这世上天理循环,善恶自有因果。一个人做了亏心事,老天迟早要收的。就算报应不到他自己身上,也会报应在他的后代身上。这说法太宿命。我性子急,我等不及。与其求助于天的报应,不如求助于自己。今天我来只想确定一件事,如果我重回这里,我究竟还恨不恨,恨到什么程度,足不足以让我做出报复的决定。我现在有答案了。”正言坐不住,站起身问:“竹心?”她道:“你不该把一切都保留,让我的记忆有迹可寻。你为什么不改变原先的格局?移一幅画,换一张椅,或索性搬走。就为了你所说的,这里存留着我的气息?你做错了,赵正言。你不该在出卖一个人后,还要为她流泪。这颗眼泪就注定了你的输局。”正言说不清的慌张。“竹心!你究竞想说什么?”她笑,又决绝又如释重负。“我说,我要报复你,报复方九龄。”
正言被打了闷棍似的,跌坐回摇椅中,在椅子里晃呀晃呀的。他的脸上又现出了悲天悯人的神色。一个女子,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女子,在这个混淆黑白的世道,她能做出什么样的报复行为?她一定是过得很不好,才说出这等天方夜谭的话来。而她今日的结果,跟他有过那么一点点关联呢。他毕竟是善良的,而他也曾经爱过她的,看到她因接连的挫败失去了判断力,他能不痛心么。他比较起正在相处的另一名相貌平平的女子,那个温婉的,毫无主见的女子。她的面目虽不及她姣好,可个性也没有她那么凌历。一个过于凌历的女子,一言一行都有如刀尖划过的锋利,不但划疼了别人,也划疼了自己。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一点呢?他暗暗侥幸。一直在半空中悬着的无法落实的情感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可以依附的对象了。如果说他是一粒种子,那个平常相貌但性情温顺的女子,就是他坚实的包容的土地。只有合适的土壤,种子才会生长。正言概叹自己兜兜转转多年后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。他决定不再留恋过去,待她走后,他就要搬走了,关于这间小屋的记忆,就到今日为止罢。
他怀着百感心情低唤:“竹心呀,竹心……”他们对望一眼。所有放得下的放不下的,都揉合在这复杂的一眼。他道:“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不会怪你的。”这话真真假假,多少带有劝慰的成分。她不过是说些气话发泄一通,她能做出什么报复行为来?他想。那就不要刺激她了,给她一点幻想,纵使情感变了质,还是善始善终的好。竹心从走进这屋子,一直到说出报复这个词,表现一直冷静,象在说着别人的事。据说狂风骇浪到来之前,海面上也是平静异常。人的情绪就如大海一般。她隐隐笑道:“好。你等着。我一定会兑现今日说过的话。我说到做到。”说罢离身去。
正言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。飘的。渐隐。复现。却是她的十三四岁。无端闪回许多年。星星眸眼,无邪桃花颜。她一蹦两蹦就跳到他面前,忽地举手作扇。童童音道好香好香,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膏?他讶然一惊。她己不见。他又怨忿。念道:竹心竹心,你不要来扰我……我己决心忘了你。
竹心出门后,先去理发店里做了头发,又到百货公司买了胭脂水粉,挑了件水波暗纹浅烟灰色的旗袍,再加一双纤细高跟每踩一步都似乎胆颤心惊的鞋。回到校舍,沐浴更衣,化了淡妆。妆容很淡,唯独唇色是浓浓的胭脂红。浓得化解不开,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危险美。这种颜色是她特地挑的,因为她发现它跟淡的妆容还有那件浅烟灰的旗袍配搭得非常巧妙。它们组合在一起,互相牵制互相冲突各自鲜明,在含蓄中奔放,在热烈中隐忍,形成一种既内敛又招摇的性感来。她凝视镜中自己,有了脱胎换骨之感。她不知道自已可以这么漂亮。点了手指划过镜中人的面颊、手臂、腰肢。她如镜面一样平静,没有任何悲喜。她对镜中人笑,笑容让镜内镜外在刹那间活色生香。
这时同事叩门,说校长请孟书记员到办公室一趟。竹心答应,手指在镜面轻轻一弹,出了门去。
女校长正拉长了脸端坐着,那表情好像被人欠了几千上万。她坐得很威严,可当她把目光朝上斜乜竹心时,她毫无准备地呆了一呆。她从未意识到自己过于庞大的身躯有多丑陋,可现在她开始自惭形秽,为不能象竹心那样的站得娇娇娆娆而懊恼万分。原来孟书记员是这样的,这身打扮才是她的本色。她愤愤不平地想。孟书记员一点也不朴素,是我看走眼了。既然如此,那么别人的传言定是真的了。她声色俱历问:“孟书记员,听说你做过牢?”竹心不知流言何处生起。当初求职她的确隐瞒了这一段。她不是为坐过牢感到羞耻,她是以自己的天真可耻。她曾以为世界尚有公理可言,然事实并非如此。更何况私人的事,怎方便与外人说?由一桩案子引出亢长往事,就算她想说,别人也未必肯听的。
校长敲着桌子道,“我要听你的解释。”竹心沉吟道:“是。我是坐过牢。” 校长咦呀一声,显出很惊讶的样子。铿锵道:“啊,啊,啊。真有这种事?!你竟然对我隐瞒这么重要的一段?你太过份了!实在是太过份了!”校长拿个肥厚厚的背影对着竹心,背在后腰上的手仍在激猛的敲击桌子。竹心不明白有些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敲桌子,以前孟太爷喜欢,现在这个胖胖的女校长也喜欢。好象敲桌子的过程多么学问,多么高深似的。校长终于转过身来,很威严的表示,“孟小姐,请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,如果你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,那么我只好解雇你了。”竹心道:“校长,是否我的工作不称职?”校长愣一下道:“不是。” 竹心道:“那何必追究那件与我现在的工作完全无关的事情?这种追究没有任何意义。”校长气道:“完全无关?!我们聘请一名校员,不单止要考虑她的工作能力,还要考虑她的处事态度、她的人品与作风!什么才是无关?孟小姐,你犯了一个想当然的错误。无关不无关,由我说了算,不是由你!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校长吗?啊!这叫什么?目无纲纪、无法无天!”她发了一通火,觉得自己可能过激了些,不符合一校之长的形象。语气又和缓下来:“我愿意相信你,但是你要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。只要你坚持你在这件事情上是冤屈的,你就不怕把它说出来,这样别人才能帮你。孟书记员,我绝对是站在公理这一边的。”竹心沉默半晌。抬头道:“我没有什么可说的。”校长的脸阴了下去。“好吧。”她说,“我愿意相信孟书记员的为人,可我身为一校之长,有责任也有必要维持学院的德风。你有了这个污点,是万万不可留在学院了,还请另谋高就罢。”
竹心回到斗室。等夜幕来临。当夜来临,她就到徐七的夜总会去。她曾经在那里做过最低微的女招待,现在,她要转变另一种角色了。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。往左走七步半,往右走七步半。为什么是七步半?剩下半步不得完全,注定要遗恨的。她闭目张臂。哥哥你来!让我感觉感觉你。我喜欢你呼吸在我后颈上的湿润,你再呵一次。他没有来,只有窗外风过叶响。 |
| 标签: 月光满轮,紫罗衣 |
作者 ziluoyi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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