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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[小说]幽灵三篇之巫师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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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都说沙米尔很邪。人们说的邪并非指她是个巫师。新疆会巫术的女人不少。但沙米尔不同,沙米尔经过时人们都会感觉到一股阴风。直到她走远了,看不见了,人们身上的毛孔仍虚虚的张着,每一根汗毛都朝向她远去的方向,就像最虔诚教徒的朝圣。
人们忘记了沙米尔的年纪。她看起来不上三十,或者三十?然而加诸在她身上的传奇却是祖母级别的。只有活到祖母年纪的女人才配拥有这么多的传奇,却偏偏集中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巫师身上。于是人们又传言沙米尔其实很老很老了,她靠吃新鲜的人胎盘来驻颜。传言传到更远的地方,人胎盘就变成了胎人,就是刚被打下的未成形的婴儿。传奇在邪上加诸了恶。难道沙米尔没有家人或邻居来证明她的年龄吗?有的。曾经有。但都相继死去。一个人的命太邪,就会克死九族,把九族人的命数,叠加在一个人身上。这是命数对她的造化,也是命数对她的惩罚。
人们有时会谈论起沙米尔的唯一情事。那是一个汉家男儿,一身古铜色的皮肤,跑动起来像只灵巧的猎豹。每日晨曦他会站在空地放声歌唱。风乱着他的长发。人们说,这对相爱的人太无所顾忌了,他们敞开窗子做爱。但经过窗下的人千万不要偷窥呀,因为邪见会使偷窥者不得转世。
有一天,人们忽然发现汉家男儿不见了,他曾经引吭高歌的空地上,换了沙米尔静静伫立。风劲。吹得她一头细碎的发辫群魔乱舞。人们不敢向她询问,她淡绿的眼眸似参透了天地玄机,她如空地般空寂的面容不可捉摸。
我怕这个巫师。女人抱怨。有点焦躁的敲着自己的腿。此刻她在一架正往乌鲁木齐去的飞机上。为什么非要大老远的带我见她?坐在她身旁的男人说:据说这个巫师有很准的预知能力。有次她对一个前来占卜的人说,你不觉得抓心吗。我看见无数只灰枯的手正在抓挠你的心。那人受惊,回旅馆后忽然捧着心大叫一声就死了。女人听了也失控叫一声。讨厌死了。怎么尽说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。我怀疑你是不是带我去让她咒死我的。男人不高兴了。胡说什么你。你心神不宁己经好一阵子,最近更是疑神疑鬼。我放下公司的生意陪你走这一趟也是希望你开心。要知道那巫师性情怪癖,每日只占卜三人,有时看不对眼的给多少钱她都不占。这次幸得艾孜买提帮忙才排上的日期。你就当是旅游,顺便占卜占卜玩儿。女人说:占卜占卜玩儿?你不知道那玩艺很邪?真算出什么三长两短,往后心里影影的,还教人活不活了。男人不耐烦道:得得。下了飞机我们立马转回头。省得你说我谋害你。女人低下声气:也不是那说法。这时空姐送来饮料,两人就不搭话了。
下了飞机,男人的新疆朋友艾孜买提己开车等候着了。车是越野好车,女人的脸肉却像坐了破旧拖拉机似的簌簌直往下掉,任艾孜买提嫂子嫂子的逗趣,她满脸拉下的肉也提不起来一点点。艾孜买提就不理她了,专心和男人谈生意美食。女人探探车窗外,说今天天气真阴呀。艾孜买提奇怪道:大睛天呢嫂子。女人固执说:是阴天。天阴得要死了一样。艾孜买提不自禁地打个冷噤,感觉似有死亡的黑色闪电,穿透车窗劈啪一声激猛的打在女人脸上,残着灰影。男人举重若轻淡淡化开:你嫂子最近神神叨叨的,有时还真吓人。
客人在艾孜买提家中住下。艾孜买提养了七八只狗,一天到晚狗吠不停。男人对狗的凶悍还有些避让,女人却恍恍惚惚地直愣愣从群狗中穿行。艾孜买提问:嫂子好像有点失魂?男人说:她疑心我外头有人。艾孜买提笑说:怕不是嫂子疑心吧。男人不答只笑。问他:那巫师真的很邪?艾孜买提正了脸色说:很邪。好几个人都被她看死了。附近百里的人不敢找她占卜,来的多是慕名的外地客。男人面上轻微一动。
他们在乌鲁木齐玩了两天。第三日是约好占卜的时间,太阳初升就开车去了吐鲁番。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沙米尔家。沙米尔正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,转动着面前的一副桃木星盘。星盘中央搁了一颗青葡萄,倒像她在占卜那颗葡萄的命数。艾孜买提隔院打着招呼,等她的允许才好进入。沙米尔绿绿的眸光闪了三人一眼。
男人全身瞬时寒了。只觉这个巫师有说不出的诡异美。她若要他跪下舔她脚趾,只怕他也千肯万肯。不过沙米尔很快收回目光,点头示意他们进来。三人在她对面坐下,看她拈起星盘上的葡萄,舌尖一挑,银牙一错。吃破。男人隐约感觉身子恍似挂在她齿间的葡萄,蹼地一声咬破。他惊惊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腰,好像确认自己没有被腰斩。
沙米尔问了女人的阳历生辰,开始转动桃木星盘。解道:你的父亲在你五岁时去世,你恨你的母亲,因为她在你九岁那年给你找了一个继父。你几次毒杀了你的继父……在意识里。女人有点不安。沙米尔又转了一下星盘。你用生病来惩罚自己,病也化解了一部分你挑拨继父生母关系所结下的业。你二十七岁结的婚。你爱你丈夫。但近两年你有很大隐忧。隐忧来自你对你丈夫的怀疑。怀疑使你擅自做掉了自己的孩子。一个未成形的血肉之胎。
女人听着,脸上的血一下子被刮空了。好像覆着一张死白的面皮。沙米尔的眼眸此时绿出暗暗的邪光。那个孩子,还在。女人一惊:你说什么?沙米尔低低说:你打下孩子后,总感到腹疼,就像里面有东西在捶打着你。这不是幻觉。是他。那个被你落下的孩子。他还在。就在你身上。我己经看到他了。
男人和艾孜买提在旁听得一脸骇然。女人惊恐万状:你骗我你骗我。这怎么可能?沙米尔低哑的嗓音一声声地催魂:为什么不可能?你处理得不好。他有怨。他不肯走。盘踞在你身上,血血的、模糊的一团。他现在抱住了你。头钻了进去。他嘶吼的咬。他是你的孽。你将终生无法摆脱。女人跳起来,控制不住的连声尖叫。男人和艾孜买提手忙脚乱的安抚她。他们把女人先送回车上。
过了一会,男人单独返回。脸阴阴地。沙米尔神色自若吃着葡萄。仿佛她刚刚并没有说过一个多么可怕的预言。男人谨慎试探:那死婴孩……有解吗巫师?沙米尔望他一眼,折身进屋,从香料瓶中抓出一小撮黑胡椒,搅入一杯苏打水中。她轻轻晃杯。她清楚这杯水会让一个人说出心底最深的隐秘。她端水给他。喝吧。男人说:好呛的水。巫师。男人顿了顿,一口气说下去。我的妻子活得很痛苦。听说巫师懂得作法。如果无法引渡那死婴孩,希望巫师能帮我妻子早日解脱。沙米尔绿绿的双眸又闪了他一下。说,三日后你回这里来。
沙米尔。你真美。 那就爱我吧。 我担心。我抓不住你。你像是天际的浮云,万千是你的变幻。 给你。 这是什么? 莲花根研磨成的粉沫,它代表一生痴迷的爱恋。现在,我的男人,把它搽在你爱的女人身上,它能让我对你一生有爱。 它吸进去了。真神奇。它在你身上发出圣洁的光……我爱。 我在对自已下咒语,这是巫师的大忌。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,我会杀了你。 我不背叛。沙米尔。拿起你的鞭子吧。我是被你驯服的小野马。
沙米尔一甩头,那两个纠缠交合的身体顿时裂变成碎片,碎片又一点一点的重新拼合,分化为一个单独的他,另一个单独的她。于空旷之地背对而立。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扭扭曲曲怪形怪状。
你走。我不留变了心的男人。 沙米尔…… 走。否则我杀了你。 他一拧身。走了。她仰头看晒得酷烈的太阳。
太阳昏下来,在地平线上慢慢消失。一盏色如太阳光晕的壁灯在屋里打亮。沙米尔在光晕里走动。她走到没有光晕的院子侍弄了一会种植的香料草,又走回了室内光晕里。光晕似乎带着频率,把她走动的身影拖得一格一格,看起来就像一个她拖曳着身后无数个重重叠叠的她,清晰渐次,到最末那个叠影迷朦得完全融进了光晕里。她终于停下来,在镜台前坐下。一连串重重叠叠的她又一格格的缩进,最后凝成无比清晰又无比孤独的一个。她对着镜子松开发辫,用桃木梳子慢悠悠地梳头。头发很长、很柔韧,披散下来恍如散开一匹丝绸的布。空寂中,有一个凄厉哀怨的声音自无凭处浮沉起伏。妈妈,妈妈啊!
她的身子一震。她知道她将会看到什么。果然。她面对的镜有水纹波荡,出现了声音的形像,就在她身后的床上悬浮。一个血血的未成形的婴儿。两只手向前伸张,似乎是嘴的部位一启一合。妈妈……为什么不要我?她继续梳头。发又长又重。末端忽然缠结,桃木梳被卡住了。可以避邪的桃木梳居然被卡住了!原来是血婴孩飞来,用双手团住她的发。妈妈呀……声音历历似剪刀。她放下梳子,拉开抽屉,执起剪刀。
几百公里处,艾孜买提正和男人在院里喝酒。夜中偶尔一两声狗吠。他们聊得有一搭没一搭。喝到夜半,男人踉跄脚步打算回房了,艾孜买提在身后追他一句:哥,能放就放过嫂子吧。男人表情困惑回头说:你说谁放过谁?你知不知道其实是你嫂子不肯放过我?他没有多说。他想未婚的艾孜买提是不可能体察到婚姻关系的捆绑与解脱的。
他打开房门时看见女人正低垂着头坐在梳妆镜前。像一具尸。死样。这日子没法过了。他压制他的厌烦。自顾自解衣脱鞋,上床前他又扫了一眼镜前的女人。女人己抬起头,镜子里反射的眼睛绿邪邪的,面目似乎重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。巫师?他被惊住。再凝神,女人己逼近他,鼻息清晰可闻。她的神情比他的惊恐更惊恐。孩子!她说。那巫师说的那个被我做掉的孩子!我真的看见了!你说什么?!别胡说八道!他跳起来。真的。我看到那婴孩了。就在我身上。很多很多血的,挂着。她哭腔。我甩不掉!她的手乱乱地挥动。他这才发现她手中执着一把利剪!
沙米尔的眼睛绿得邪魔邪魔。血婴孩己经顺着她的头发爬上她的腿。又忽忽地在身侧飘移。嘴巴一启一合。妈妈,妈妈呀。为什么不要我?沙米尔喃喃自语:梦魇。可怕的梦魇。你又来了。难道我无法消灭你吗?她执剪往血婴孩一捅,血婴孩登时破了。哭泣声又将血沫重合成婴形。她执剪再一戳。血婴孩再破。哭泣声不绝,又将血沫重合成婴形。血婴孩爬上她的腹部,哀哀哭泣:妈妈呀……她凝神听着。忽邪魔一笑。朝腹部虚晃一剪。喝道:剖开它!
几百公里外的女人就尖叫着把剪刀扎进自己的腹部了。
又是一天晨曦。沙米尔伫立在空地。这空地曾经站立过一个灵巧如豹子般的汉家男儿,每日晨曦引吭高歌。她曾经将他的歌声连同万丈霞光,编成满目金黄的丝线,再编进她乌青青的发辨。她仰头直视太阳的光。只有灵媒才可能不被光晕炫惑而抵达太阳的核心。至高无上的太阳之神啊。她默默祷念。您的奴仆杀死了她的婴儿。您却一如既往的将光芒照耀在罪奴身上。
光芒化作滚滚黄金沙,海市蜃搂般地现出一幅巨大镜像。冰冷的手术室。无影灯。大大小小的钳子。她躺在手术台上屈张了腿。她跳下手术台。奔跑。她在捣草药。她撕心裂肺的翻腾。身下。落血。疙瘩。血疙瘩。她把血疙瘩埋在香料草下。
妈妈。妈妈呀……为什么不要我?血婴孩的声音在空地间来回穿透。好吧。我的罪孽。沙米尔迎向声音的出处。化作我的梦魇吧。同时我也不予你放生。让我们纠缠至死吧!
其实不必纠缠。她知道如何送血婴孩上路。装入小小纸盒,绑上十字红绸带,最后贴上一张冥间路票就可以。她明知,却一再犯下巫师的大忌。当初用莲花根给自己下爱的咒语,现在又故意不去化解血婴孩的怨忿。她需要血婴孩的纠缠来提醒她的罪孽。至高无上的太阳之神啊。她说。即使对着罪奴您也不愿意收敛光芒。因为您知道,在光耀里没有谁可以隐藏恶行。
男人在第三天独自驾车来了。他穿着皮靴的脚踏进沙米尔的院落时,太阳光毫不吝啬地遍洒在他的身上,恍如渡上一层金光。沙米尔望望他,又望望天上太阳,示意他在角落的葡萄架下等。她自己则慢慢悠悠给苗圃里的香草浇水。香料草甜甜的腥香一阵阵把男人吹袭得晕眩。他看着沙米尔温柔的抚弄草茎,一时间竟错觉自己就是苗圃里那些散发异香的香料草中的一株,被赤裸的植在土里。她的手伸过来了,握住他的茎,抚弄抽拽。他舒服的忍受着。他是一株植物。忽的,她的手对着茎折了下去……
他大叫一声醒了。才惊觉自己方才被阳光和香气神迷了。沙米尔坐在对面专心察看石几上的桃木星盘,似不知他有艳梦。他暗自羞愧。巫师,我的妻子死了。她是用剪刀把自己戳死的。我的朋友艾孜买提向警方证明了她的自杀。男人声音低下来。我的妻子近些年活得心苦,死亡对她或是解脱。沙米尔转着星盘问:要算你的命局吗?男人一凛。忙说不不。不算了。命还是未知的好。
沙米尔神秘一笑。你的妻子走了,可他没有走。男人说谁谁?谁没走?沙米尔说:那孩子。被你们杀死的孩子。他没有了可依附的母体,他只好依附他的父亲。你会感知他的存在。以后当你的每一次交媾,他都会跳出来,咬住你。迫使你的精液回流。你将会体验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的快感。很天堂,也很地狱。但你宁肯去死。他有牙。你记住,是死婴孩咬住了你。你将终生无法摆脱。
男人的脸好像忽然被人抽了两个巴掌。失控仿佛草绳灰烬在他身体经脉火烧火燎地乱冲,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魔鬼!巫师,巫师她是个魔鬼!他说不出来。他被自己的手扼住了喉咙。呃、呃、呃。他跌撞出去。沙米尔低哑的声音送着他。至高无上的太阳之神啊,凶手总是忘记凶器伤人也必将自戕。
太阳永远在闪耀它仁慈的光芒。它光芒的手洗过沙米尔院中葡萄架上的叶,闪一层光,又淌向葡萄架下前来占卜的又一对男女。它光芒的手似乎把女人的脸洗走了。男人以为自己眼眩了,他奇怪怎么进了这个院子就看不见女人的脸了?那张受人瞩目的女主播的脸似乎被光芒消融了,脸下的身子还保持着一贯坐姿的高贵端庄。她握住他的手,等待巫师对她命数的判词。男人有点恍惚于空气间弥漫的隐隐悠悠稍带甜腥的香草气息。他的恍惚被一腔低哑的声音打醒。
那个死去的孩子。还在。沙米尔抬眼神秘一笑。他,就在你身上。 |
| 标签: 中短小说,紫罗衣 |
作者 ziluoyi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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