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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夜茶浓紫罗衣

我的文字,我的新鬼。它们哭笑,行走,偶尔发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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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紫罗衣指点, 往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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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06.06 17:40:00 
 [小说]月光满轮(51) 
我成了徐爷的女人。竹心想,匪夷所思的,我居然成了徐爷的女人。这个转变令她极为困惑,有时她望着睡在身边的中年男人,想,我怎么就成了他的女人呢?他打着轻微的呼噜,通常会将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。她不敢动,他的睡眠很浅,稍微一点声响都能把他惊醒。这是他的习惯。他从不过份熟睡,保持三分警惕,即使在自己家中,他也未曾踏踏实实睡沉过。所以竹心认定,他的打鼾声是含有欺骗性质的。

竹心清晰记得那晚在他办公室褪去浅烟灰旗袍的情景。那晚,他没有要她,他走了出去,给她留了个自容的空间。他说,等我把你的事情解决了,我要你心甘情愿的给我。他看透了她。以他的地位与经历,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是件轻而易举的事,可是他心生厌倦了。或许是因为白小苹的背叛,或许是因为竹心柔弱外表下的倔犟,促使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,他不再满足于某个女人的身体,他要捕获她的心。而她与他交往过的女子完全不同,她不会没完没了的缠着他索要首饰衣物,也不会没日没夜的沉迷于声色犬马,她是为了报复的目的而与他接近的。这种动机让他感到新鲜又刺激。

她竭力去忘记那晚的一切。情景,对话,包括被压制过的羞耻感觉。她对自己说,你不能有羞耻感,这是你的自愿,是你自愿成为商品,一件商品是不配有羞耻感的。于是她喝酒。忘记一件事情的最好办法就是喝酒。继而她发现那是一个更糟糕的途径。她终于理解了她父亲当年的痛苦,她继承了他的好酒性。酒是越喝越清醒,那种痛苦无法与外人说。很多事情是随着时间渐渐明白的,诚如她现在,可以一个人呆在公寓,一手轻扶小腰,一手把持酒杯,寂寂寥寥地对着窗外暮色。这曾是白小苹的习惯动作,是谁延续了谁的生活?只是没有电话,没有时鹰扬的电话。她转过头去看摆在茶几上的电话。它寂寂地,没有人摇响它。徐七答应她没有改变这套公寓的陈设,但他坚持更换了公寓的电话号码。思路又转回徐七身上了,她笑。她现在的生活与他密切相关,不想都不行。他是个可怕的男人,他的成功不是偶然获得。竹心越来越清楚这一点。在她成为他的女人之前,他的确帮她解决了所有事情,他信守承诺。纵使竹心没有资格要求他信守什么。

事业如日中天的方九龄,在某日忽然被一辆横穿马路的吉普车撞飞了。吉普车撞到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来不及发出惊呼,就飞到了空中,擦着了路旁的树,在枝杈上挂一块衫角。他摔在地上的最初几分钟是清醒的,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咔咔声。他眼睁睁望着肇事车向他讥讽的打着灯,确定他救无可救后绝尘而去。人们相继围涌过来。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场谋杀,可他至死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得罪过什么人。很多人参加了他的葬礼,为他唏嘘。他的夫人忍着悲伤向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还礼,可她对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无法鞠躬下去。因为那个女人指着方九龄的遗照说她怀了他的骨肉,她来是让未出世的孩子看望其父。吊唁的人们议论纷纷,方九龄的德行遭到最彻底的怀疑。方九龄夫人历来以性情泼辣著称,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遇到这种场合昏厥了事,她二话不说,冲上去就往那个信口雌黄的女人的脸上抓出五道清晰的指甲痕,在场的人都听到方夫人歹毒的咒骂,就像个市井泼妇一样。整个葬礼像被煮糊的一锅粥。次日早报占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报道这可笑的一幕。后几日,舆论纷纷抨击方九龄道德之伪,讥诮方九龄夫人行为欠缺雍容之度。死者的成就被抹煞。这种一面倒的言论走向几乎疑为有人操纵,然义愤者声明凿凿完全出于公平公正之见。

与此同时,方九龄的接任者赵正言失了踪。他在住处留下字条,然后莫明其妙的失了踪。他完全可以取代方九龄的位置,可他毫无理由的放弃了。这是发生在局里的一桩怪事。倒是当时被赵正言抢去主任职务的陈锡,捡了个现成的便宜,连升两级,兴奋得连摆了好几天宴席。他在宴席上很慷慨的为方九龄和赵正言洒了几滴泪,顺便放了个几个愤怒的响屁。

竹心在郊外一处废置的仓库里见到赵正言。他的双腿己经被打断了,胡子拉碴,形容憔悴,身子因伤口和未能洗澡散出一股腐臭。离他不远的地上放了一只碟子,盛着几块饼干,倒像喂一条狗。他靠在柱子旁喘息,裤子上还沾着血茄。徐七的两个手下打开了仓库的门,和竹心在逆光中站成了三个黑影。赵正言被他们的影子吓得抖抖擞擞,他恐惧得想逃,可他的断腿不允许他逃。竹心一步步走近他,在他面前蹲下来,看他的眼睛。他粗重地呼吸着。

“是你?”他嘴一撇,“我真笨,我早该想到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彻骨冰寒:“那天你对我说,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不会怪你的。那么我现在问你,你怪我了吗?”正言摇头道,“你好毒。”“我不过以牙还牙。”竹心起身,踢了踢那只盛食物的碟子,它在空寂的仓库里带着余音的咣啷乱响。“你不是认定我做不出什么报复吗?所以你才会那么大方的说出那句话。你怎么可以小看一个女人呢?你可以小看任何一个人,但你绝对不能小看一个女人。因为她们的生存弹性是最出人意料的,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下一步会成为什么角色,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对你。我证明给你看,我报复了,我要你受到了惩罚。现在,我只要你说句老实活,你,后悔了吗?”

正言道:“竹心,你一点旧情也不念?”竹心道:“旧情?你说旧情?”她听不懂似的重复两遍,又让人看不懂的笑。“傻瓜。怎么能跟我提起旧情?非要我把过去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再跟你狠狠算帐么?是呀。旧情。当你把我推给方九龄去换取一个职位的时候,当你用绳索把我捆绑囚禁的时候,你的旧情又在哪呢。你真傻,傻透了。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提什么旧情。对了,有件事必须告诉你,方九龄死了。他撞了车,或者说,是车撞了他?反正,结果是他死了。死于非命。”

赵正言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灰白,像一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。他并不坚强,还很懦弱贪生,如果刚被囚禁在这废置的仓库里他还抱有天真的生存幻想,可当听到方九龄死于非命的消息,他害怕得心胆俱裂了。对面这个复仇的冰冷女子,不再是他熟悉的少年伙伴,他相信她会像对待方九龄一样,给他也安排一次死于非命的事故。他的眉毛慢慢地弯折成两道倒挂的八字,嘴角的弧度也慢慢朝下撇,形成一张哭丧的脸。他觉得委屈。他是爱她的,无论他对她做过什么,爱护也好,伤害也好,都是他爱她的不同表现,无非想在她心中留下印记。她不能这么对他的,她怎能一点旧情都不念。他越想越觉得委屈,可怜巴巴地望她。

竹心对他那种忧伤无辜的眼神生了气。“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做戏!”她骂,一脚踢飞了那只食物碟子。饼干四散,碟子一声惨叫直往门外冲去,把门口的两个随从惊动,偏过头朝他们这边望望,见没什么事,又转了头去。正言的委屈更深,身子拼命的向后躲闪,忽然呜咽地哭出声来,裤子前方慢慢渗出一圈水渍。这个没志气没胆量的男人,他居然吓得小便失了禁!竹心又怒又恨,思潮翻滚,望着他竞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“竹心。”正言扬头,眼眸闪过一丝兴奋,又立即用干涩的声音遮掩了。“还记得我叔叔么?他葬在老家乡下,每年我都要到他坟前拜祭他,为他清理坟上的杂草。老家的亲戚无心,常常疏略了他的坟。今年我若不回去拜祭清理,恐怕叔叔的坟头又会生出大堆杂草。你和我叔叔有过师生之缘,你也不希望他的坟前长满杂草吧?竹心,我知道你恨我,不想再见到我,我如今己弄成这个样子,也没脸面在北平呆下去。不如你放了我,我这就回乡下,你说成么?”“你跟我提你叔叔?”竹心忽而冷笑。正言吞咽了一下口水,紧盯着她。

徐七说晚上过来,他在电话里说福建的朋友给他送了一批上好的桂圆和莲子,女儿家吃了挺滋养的,已经差人送些过来。他说今晚我哪都不想去了,就想美美的睡上一觉,太累了呀。他的声音透着疲惫,说完就挂了机。竹心刚放下电话,门就被敲响,是徐七的手下送桂圆和莲子来。竹心问那人七哥最近是不是很恼火?手下说是呀,最近北平来了一伙山东帮,四处踩场,想要分一杯羹,真是羊肥了就引来狼。上个月山东帮抢了徐爷的货,双方在货站火拼,死伤相当惨烈。徐爷把山东帮老大约出来谈,说驴有驴行,马有马道,兄弟你是越过界了。山东帮的老大是个年轻汉子,血气方刚,勇猛非常。他豪气道,过江龙也可以赛过本地虎的。徐爷不阴不阴地笑,说龙虎相争必有一伤,兄弟你考虑过后果没有?山东帮老大猛地抽出把尖刀插在桌上,刀柄一阵乱晃。他跨了一条腿在椅子上,大声道俺就是冲徐爷您的名号来的。在北平只要徐爷您不发话,别的帮派敢放个屁!徐爷坐得纹丝不动。你是个人物,可惜你太招摇了。徐爷叹气,太招摇的人都是不长命的。

竹心说那人猛得很呀,七哥会不会有事呢?手下嘲笑,猛什么猛,长了颗犬牙就以为能吃遍天下肉啦?徐爷早把他搞定了。竹心说好,那就好。她现在把徐七称为七哥。只有两种人才能称徐七为七哥,一是他的拜把兄弟,一是他的女人。徐七的拜把兄弟们早几年前相继人间蒸发,连尸首都找不着,所以能称徐七为七哥的,只有徐爷的女人。比如竹心。

天一落黑,徐七就来了,竹心帮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。他问,“东西送来了?”竹心道:“送了,谢谢七哥。”他嗯了声,看了她一眼,说你过来。她近前。他端详道:“你的气色不太好,有空多堡点糖水,女儿家肤色水灵才可爱。”竹心有点自讽的笑笑。走开去给他沏了壶杭州白菊。徐七只爱喝杭州白菊,多好多贵的茶他都不喝。像徐七这样一个道上的辣手人物,居然会喜欢如此寡淡的菊花茶,真是出人意料。跟他的时间愈久,竹心愈察觉这个男人不可捉摸。他冷冷的一意孤行的操纵他的王国。他不刻意制造神秘,可没有谁能真正了解他的心思。

他手中茶盏的汤色渐渐深了。“听说你放了姓赵的。”竹心道:“我是放了他。”徐七道:“你不是挺恨他的?”竹心道:“我对他失去了兴趣。”徐七嗯了一声,“说下去。”竹心道:“报复一个人,是需要恨来支撑的。可昨天我面对他,就像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。这样的报复,己失去它原有的意义。”徐七笑:“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?”竹心道:“是。当时我确实是这样想的。”

在废置的仓库里,竹心对正言说,“你叔叔一定乐意看到我送你的礼物。”她从坤包中取出一个玻璃瓶,拧盖将瓶中黏绸的液缓缓倾在正言的伤口上。用一种很天真很温柔的语调说:“你抖什么?又不是盐。是糖。蜜糖。最纯的槐花蜜。给蚂蚁蟑螂吃可惜了。你不懂呀?你一会就会懂了。一会就有无数的蚂蚁蟑螂,顺着甜味觅食而来,它们会抓上你的身体,钻进你的鼻孔,噬咬你的伤口。它们爬过的地方,你会庠得难受,一直痒、痒到心里,伴随着尖锐的疼痛。蚂蚁这小东西咬人很疼的。你不停的抓、不停的挠,把己经溃烂的伤口挠得更烂,烂到骨了,可你还是摆脱不了那些吃人的蚂蚁。到那时,你一定觉得生不如死。”正言面容抽搐。“你杀了我吧!”竹心说:“不,我才不杀你,看在你叔叔的份上,我不杀你。”正言大哭,“竹心,我们有那么大的仇恨么?”竹心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,痛骂道,“你哭什么?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,真是个没出息气的东西!”正言拼命打自己的嘴巴子,说:“我没出息,我不是个东西!竹心你饶了我,我叔叔坟前的杂草还等着我回去清理呀。”他还企图以赵奕文来打动她。竹心恨得一把捏住他的断腿,“赵正言!不要再求我!不要逼我瞧不起你!”他痛得连声惨叫,“竹心竹心,你放了我,我卑贱,我不值得你恨呀!”

守在门口的两个随从又往里边探探,不明白那两个人为什么会一边争执一边流泪。竹心松开捏住正言断腿的手,他痛晕过去了。她对着他昏迷的脸沉默了很久。“他的腿伤还能好吗?”她走出去问随从。随从说,“好了也是个跛子。筋断了。”竹心笑,泪又奔涌而出。“好。真好。跛子。把他弄到车站去,我永远也不要见到他。”

徐七听完,“换了是我,我就不会那么轻易放了他。”竹心笑得勉强。“他已经断了腿。”徐七道:“你好像对结果不太满意?”竹心一凛,“七哥这话怎么讲?”徐七道:“方九龄死了,赵正言断腿了,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。”竹心愣了一会神。“我不知道自己做对没有,这种报复是否太残忍了。”徐七道:“我从来不问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。只要做了,我都认为是对的。这样你才能活得心安理得。”他喝了口茶皱眉,“凉了。”“我沏壶新的来。”竹心说着,想接过他手中的茶盏,他却把她拽到怀中。“你就是我的杭州白菊。”他笑,“我今天很高兴,过了今晚,山东帮就在北平绝迹了。山东帮老大不是要当过江龙么?我让他回老家当去。他还口出狂言说我那套江湖规矩早过时了,他只相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句话我是赞成的,可他说江湖规矩过时我就不赞成。因为,江湖规则永远也不可能过时,就像姜永远都是老的辣……你说,姜是不是还是老的辣?”

竹心说是。白小苹在她耳边哭了。她说孟竹心救我呀。她的哭声被徐七的大笑撕扯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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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 ziluoyi 评论() | 人气()  | 引用() | 推荐 | 保存日志 | 问题日志 | 收藏到网摘 | 返回首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