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七终于松口答应放了白小苹。王皮胡同依旧是丝竹管弦,莺声燕语。上次来时在回廊嗑瓜子的半老徐娘不见了,庭前的花倒是开得愈加艳了。竹心去的时候,白小苹正接着客。她失神地望着天花板,从肌肤到体内都麻木透了。她有时会心神恍惚,听到鹰扬在耳畔低语,苹苹,苹苹呀!她用她的身体回应,痴缠着,痴缠着,就这样地老天荒罢。她是如此的迷恋他,他的眼睛,他的眉毛,他的唇,他的笑,甚至那个时刻他身上汗水的味道。她愈加地心神恍惚,客人却在这时骂,老子可是花了钱的,你别像具尸体一动不动。他嫌她不敬业。她敬什么业呢?这又不是她的职业,高贵的白小苹竟沦落到皮肉生涯?男人使劲捏了她一把,把她痛醒了,她假装来了情绪的哼哼两声。是,这是她的职业,她侍候他们不好,是要遭刀疤脸打的。
她的身上还留着刀疤脸的鞭痕、鞋印、口水唾沫。幸好窑里有规矩,不许护院沾本家姑娘,她才未被刀疤脸上身。可他有皮鞭,鞭杆就有一尺多长,鞭梢长及三四尺,用三条皮筋交结而成。惩罚姑娘时皮鞭蘸上水,一鞭子抽下去,活人没个不叫嚷的。这也罢,刀疤脸还扎了她的裤脚,放凶猫进她的裤头,用皮鞭隔着裤子抽猫,猫就在宽脚裤里嘶声乱窜,把她的下身都抓烂了。刀疤脸还笑。说姑娘不听话就这结果。烂了的身子,结了疤,若不想死就得好好接客。她想起刀疤脸就咬牙切齿。
小苹得知自己获救后失声恸哭,身子似被人抽去骨头般顺着门框一直滑溜下去,瘫软在地上。她哭道,“你再不来,我就捱不住了呀。”竹心本来己经走过刀疤脸了,又拧回身去,冲刀疤脸就是一个巴掌。骂道:“你那张破脸水泥做的?打你我还嫌手疼。”打完还觉气来,又踢他,狠劲踢。“龟八,你不是很喜欢拿皮鞋踢人么?今天我让你也尝尝被人踢的滋味!”刀疤脸被踢得急了,吼道:“我好歹是条汉子,被你这小女人乱打,我将来怎么混?”竹心冷笑:“原来你还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呀,失敬失敬。”又踢了几脚。刀疤脸冲上来,被竹心带来的随从截了,反拧他的胳膊,一脚踹在他的环跳穴,迫他跪下。刀疤脸呸呸呸往地上连吐几口唾沫,冲竹心瞪铜铃般的眼睛,脸上刀疤痕暴暴怒跳。竹心道:“有种!可惜你用错道了。”刀疤脸道:“你有什么资格说我,你不过是徐爷的一个玩物。”竹心笑道:“骂得好。我的确是徐爷的一个玩物,你也不过是徐爷的一条狗,我们是一丘之貉。”刀疤脸挣扎起身,又被随从按下去。竹心讥诮道:“怎么一副要把眼角瞪裂的样子?想打我?你没机会。我不以你为对手,玩物跟狗还有高低之分呢。我偏要仗势欺人,你又能怎样?”说罢和小苹施施然去。
事后白小苹说竹心对待刀疤脸的时候有一种冷静的凶狠。她不满意竹心说的一丘之貉这个词。“我没说错的。”竹心道:“如果那龟八是为虎作伥,那我就是仗势欺人。而这―切,都有赖于徐爷做后台。”白小苹道:“你怎么这么刻薄自己?”竹心冷笑:“我不过逼自己看清一些事实,我不需要对自己说谎言。”
几日后,竹心把小苹送到火车站。虽然徐七答应放了她,可竹心总担心他变卦。徐七的性格太难捉摸,以他的阴沉,他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背叛他的女人。他说要让白小苹烂死、作贱死。竹心相信他会言出必行。如果他说,好吧,我放了她。竹心很难相信,纵使那天听他亲口对她说了,她还是很难相信。所以等不及多调养些时日,竹心就摧促小苹尽快离开。
小苹洗尽铅华,穿了身素净衣衫,低跟鞋。她的脸色发青,瘦得儿欲成了白骨。在院里的日子,她每天有接不完的客,稍一不慎,就是一顿好打,饿肚子是常有的事。他们存心把她往死里整。就因为徐七说过一句话,让她烂死、作贱死。所幸一切都过去了,从今往后就是新生活了。竹心把藤条箱递给她,里面有几套换洗衣裳和一些盘缠。
竹心道:“去到上海,先养好病。遇上个有缘的,不妨成个家。粗茶淡饭过些安生日子。从前的奢华,就不要想它了。”小苹默然点头,半晌才道:“风月累人哪。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蛇,活活被这欢场蜕了一层皮了。”她似乎说得大彻大悟,实则心有不甘,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去上海。那不是修心养性的地方,那是一个更污浊的染缸。如果她是一条蛇,一条被北平欢场蜕了一层皮的蛇,那她现在是要到上海重新生一层更斑斓五彩的皮肤了。竹心曾对她说,美丽往往是要与劫难在一起的,一个女子生得好,未必是幸事。小苹不假思索的反驳,我宁可要劫难的美丽,也不要相貌平平的快乐。
小苹忍不住问:“最近见过鹰扬?”她终究是放不下他的。喜欢一个人就像是命里的欠,他再对你不好,你也舍不得离开,放弃所有尊严。他的好他的坏,在你眼中都是着了迷的可爱。竹心道:“还想他?他见死不救,你还想着他,真个不争气。”小苹神伤,“我若争气就不是爱他了。”竹心气结。“随你。”小苹的眼睛愈加的暗。遭此劫难,算是死过一回了。人们常说劫后重生的人会把所有的爱恨悲喜都放下,她偏偏对心头那个男人执迷不悟。小苹又问:“七哥对你可好?”竹心道:“还好的。”小苹叹气:“如果不是因为我……”竹心道:“不全为你。你不要内疚了,背那么大的包袱,当心压死你。”小苹道:“不管怎么说,还是要谢谢你。跟在七哥身边,千万不可大意,别以为他现在对你好,―旦翻脸可是绝情绝义,我就是前车之鉴。”竹心故作轻松取笑,“甚么前车之鉴,应当说我们是前仆后继者。我现在住在你住过的房子里,吃着你吃过的那行饭,侍候着你侍候过的那个男人,不是前仆后继是什么?你曾经救过我的命,我现在又救回了你,这就是因果绳,冥冥中的注定。打从跟七哥那一天起,我就没考虑过性命的问题。哪天觉得生无可恋了,找根绳子往脖子上一套,一了百了。”小苹道:“你说真的?”“假的。”竹心笑,“当然是假的。我怕死,我跟你一样怕死。”她们同时笑出声来,笑得都有点辛酸。
竹心催促她离开,“快走吧,万一七哥反悔就来不及了。”小苹就哭骂:“这王八龟孙子,害我落得这般境地!”也不知在骂徐七还是骂时鹰扬。骂完哭完,“那我走了,你答应我要保重呀。”竹心不耐她:“罗嗦。死过一回就性情大变了?搞得这么悲悲切切,我快受不住你。”推她,说去去。小苹这才提着藤条箱上了火车,兀自从车窗探出半截轻飘飘的身子来,对竹心道:“我去了。各自保重罢。”车行渐远,竹心见小苹向窗外伸出一只白苍苍的手,手上执一方丝巾对着北平方向阴魂不散的摇。
不知为什么,竹心只觉得小苹最后那句我走了和招魂似的丝巾很不吉利。她不想回去,于是在街上漫无目地的走。经过一家茶楼,信步走进。吃得半壶茶,听了一会说书人讲《水浒》。说书人正声情并茂地讲到宋江怒杀阎婆惜这一章回。竹心心道,宋江其实不孝兼无情,把自己的落草为寇弄得被逼迫一般,阎婆惜的天真愚蠢倒成全了他的野心。说书人讲得口沫四溅,讲至激情处,口水加上动作,阎婆惜当场毙命,血溅五步。听客们一阵叫好,好像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活该如此下场。竹心听得心中格登一跳,刚送完白小苹,就听到阎婆惜丧命,忒不吉利。付了茶费出来,逛到天桥,看艺人玩杂耍。两个汉子运足了气斗鸡似的用喉咙互相顶着一竿长樱枪,长枪渐渐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,让看客们担心枪尖随时会将他们的喉咙刺破。竹心在围观人群的阵阵喝彩声中离开,另一处是一个豆寇少女叠高椅,她把椅子一把把交错着叠上去,叠成十几米高,她踩在最顶的椅上翻腾挪移。竹心朝上望去,竟觉得少女是站在太阳底下,舞动着的一团黑影。少女的母亲拿着铁钵挨个挨个讨赏钱,少女的父亲则大力敲着铜钹,敲得震耳欲聋的锵锵响。不知站在高椅上的少女会不会吓坏。竹心又离开。一个独眼术士拽住她的衣角,说人皆有命呀姑娘。命好命坏天生成。要算么。她扯出衣角,没走几步又被淹入下一个人潮。
很久没有这样在大街上四处闲转了。初来北平的那段日子,她幻想在北平的街头遇到她的成浩哥哥,走得鞋底磨穿了,脚也起泡了,心底还是甜蜜的。只因为有希望。现在?她不希望遇见他了,她的生活离他越来越远,再见面时,难有昔日感觉。以前的苏满月爱得执著任性,那是因为她单纯。现在她是孟竹心。孟竹心被生活磨砺得不再单纯。
天落黑了才回去,徐七居然等在公寓。他最近总来,蓝卿为此很生气。蓝卿认为她是赶走了虎,引来了狼。蓝卿不同于竹心和白小苹一点,她是真心喜欢徐七的。她迷恋徐爷,迷恋到了没有自我,患得患失的地步,反而让徐七轻视了。蓝卿忘了,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迷离,这种迷离的状态常常让人感觉很出尘。可当她失去了这种特质,她与别的女人也就没有什么区别。
徐七问她:“你去哪了?”他是多此―问。竹心的行踪根本瞒不了他。竹心答说去送白小苹了。他没有接话,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他闭着眼睛养神,鬓角有儿丝霜了,鼻子很挺,有点勾,有点阴鸷的味道。蓝卿迷恋他是有道理的,女人最易受到这种深不可测的男人的蛊感,会从心底敬畏他,看作高山与海洋。她把双手在温水中泡了一会,抹上雪花膏,才去帮他按摩。他很挑剔,喜欢温软的触觉。他不爱女人,包括竹心,他不爱竹心。但他喜欢拥有不同的女人,这是竹心与他接触这段时间得出的结论。爱需要用心,所以他对女人没有心。拥有代表一种权势,拥有女人则代表他拥有权势的一个方面。徐七忽然道:“你心不在焉。”他从她的指尖判断她心不在焉。她忙把心神收回来。他微笑,把她板过来,手背轻轻划过她的面庞。“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另眼相待?因为你眼中有恨,有一种不妥协的恨。有恨才会有复仇的欲望,有复仇的欲望才会不择手段,不择手段才会成功。你的恨让我保持清醒,让我觉得危机四伏。我需要你这样的女人。你现在还很稚嫩,但我会调教你,直到你成为我所需要的那种女人。”
他哈哈大笑,把她压在身下。“来!把我当成你最痛恨的那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