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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纪事]失落的青杏果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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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少年撞了一下腰。当我从恍惚中惊觉,我看到的只是正午的夏日,空把十七八少年般的热切,投成了大地上匆匆行走的众生灰影。灰影是暮气。我在暮气中回忆少年。那个眉间有痣的俊美少年。他眉间有痣,我眼下有痣,当痣遇上痣,他截住我了。
他一只脚磴在地上,身子歪在单车上,形成一个侵略的角度,把我堵在单车和墙角之间,用一种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语气说:做我女朋友吧。我很生气。我生气不是因为他吊儿郎当的语气,而是因为我脸上新长出的几颗痘痘。它们那么丑!那么丑!于是我羞恼的跳过他,逃掉了。他仍在截我。在球场踢球的时候故意把球踢到途经的我身边,球友骂他他依然如故。为我的迟到跟老师顶嘴被罚站,用纸团把数学测试题的答案一厢情愿的抛到我书桌上。
我没有打算开始一场校园里的恋爱。他太活跃了,总是风来风去。而我那些年安静得近乎沉郁,就像我眼下的泪痣一样忧伤。我烧掉了他写给我的情书。我清楚一切纸笔都是证据。我不要给未来的日子留下任何口实。烧掉之前,我看了很多遍,我确信自己可以刻骨铭心,哪怕它燃为灰烬。可少年的我何曾知道,在许多年后,那些当时以为能够刻骨铭心的,最后一句也回忆不起?
我对自己说,十八岁我去找他。为什么要设定在十八岁呢?似乎那是一个关乎自由的分界。而当年年仅十四岁的我,心被忧伤困囿。我以为到了十八岁,我的心就可以自由了。因为这个承诺是关乎自己的,所以我不想告诉他,也没有给出任何暗示。我一如既往的,冷漠待他。
后来,我念了另一所学校,和他断了音讯三年。十七岁的最后一天,我真的去找他了。走在曲折的巷道,我的心很安静。他在,如果一切未变,我们就续那年光。他不在,我就完成了我的诺言。他不在。是他哥哥应的门。我没有见过他哥哥,但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。他哥哥让我留下名字,我摇头走了。我的脚步如释重负,我被一个秘而不宣的诺言压了三年。
回到家,我很开心的给自己做面条吃。蛋打得不好,稀巴烂。但我还是很开心。唱了歌。这时门被敲响了。我以为是家人,打开门却发现是他。我举着筷子有点发愣。他望望我,又望望桌上那碗蛋打得一团糟的面条。笑了。他说我们约会吧。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。好像彼此之间从没有过三年的隔距。我想了想说:好呀。那我们约会吧。
我没有问他怎么猜到找他的人是我,他也没有解释。十八岁的我们不需要太多解释。我们只要恋爱就够了。他带我去参加他哥们儿的聚会,说这是我女朋友呀。然后拉我穿过闹哄哄的聚会场合,走在静静月光下。我像只快乐的小鸟在他身边吱喳不休。他故作苦恼地说:天啊!我以为你很安静的,谁想到你那么活泼?他的苦恼不是真的,他眼中的笑意比月光还要明亮。
不久他在我家的小区租了一套房。因为我不要和你隔那么远。把时间花在找你的路程上太浪费了。他笑嘻嘻。他租住的房子家徒四壁,没有电视,只有一套效果很棒的音响。因为放得震天响的音乐他常被左邻右舍投诉。没多久那套房就变成他们哥们聚会的固定场所,终日人流不息。他说我租下了房子,却被那帮家伙驱逐了。我只能跟你逛马路了。我们把短短的一条偏道走过去、走过来。走得不知困倦,走得就像一世。他只牵我的手,顶多搂搂我的肩头。曾经,他在学校里是以行为反叛著称的。还听说他有过一个同居女友。那女生高而清瘦,成绩很好。我没有问他传言的真假,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尊重,似乎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我们牵手半年。有一天夜晚,月在云深处。他吻了我。我感觉到他的紧张,他牙齿的磕碰。他的手抚在我当年瘦叽叽的背上。我听见他的叹息。他呢喃了无数次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……而我,却在他的拥抱里冒出寒气。
在他的热情里,我冷静下来。我开始思索自己是否爱他。我对那个吻似乎是一种好玩的心态。我问好友爱情是怎样的。是一种当年的想像现在的落差吗?好友说,你疯了吗?他多帅呀。我说是。他帅。可我要的不是帅吧。我要的是什么呢?一种深受文学书藉毒侵的唯美或剜心的恋爱?还是利益与门弟的最终权衡?都不是。我隐隐地在渴求着一种激动。我可以为这个人嫉妒,为这个人狂喜或暴怒!也就是,我要的不是平静,而是颠覆。颠覆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我内心的感觉。对。我要的是感觉。
于是我对他说,我似乎不爱你。我以为我爱你,其实我爱的只是当年的一个想像罢了。我们分手吧。他不说话,一直在抽烟。抽得没完没了。我在烟雾氤氲中自顾自的离开了。是他的朋友把我吼回去的。去看看他!他快要把自己喝死了!我没有飞奔,维持着平常的步伐,隐隐还有点烦。我在他面前坐下。他扬起醉眼望,面色青白得可怕。他喝了很多,烟使他沉默,酒也使他沉默。我们僵持着。我懊恼我没有心痛。只有清冷的淡漠。好了。我说。我们……还在一起吧。但也许一年,半年?我们终究要分开的。
我设定了一个结局。天真又自私的我以为那是一个善意,殊不知是一个更大的伤害。我甚至忽略了说这句话时他是什么表情。不管怎样,表面上我们重归于好,继续男女朋友,只是各行各路。好几次他回租住的房子时,撞见别的男生正送我回家。他总是风一样就过了。不盘问。仿佛己不在乎。直到他跟人飙车受伤。听说他原本胜了,却挑衅一样的冲撞对方,好像存心找一场架打。失控的摩托车把他摔了出去,幸好只是折了腿。住在医院打石膏。我削着苹果问他:为什么要学人飙车?好好的腿伤成这样。他说我不用学,我以前就常常跟人飙车的。我一直就是个坏家伙。我愣了一下:你没告诉过我。他反问:你关心过吗?
我避开火药味的对话,慢条斯理的把切好片的苹果摆好,好像要摆成一朵精致的花。吃哪一片好呢?我问道。他说谁吃苹果呀,我要吃炒栗子。现在吗?对。我只好出去买回来。他却说,干巴巴栗子,怎么吃。还是吃苹果吧。我用牙签挑了一片给他。他又改口说我要苹果汁。你用匙羹在水杯里把苹果压出汁来。我就笑了。又气又怒的笑。说好。果真把苹果片倒入水杯,用匙羹大力压碾它。你还要怎样?觉得折磨我有意思?折磨你。他轻声说。我要折磨你。就像你对我的折磨一样。病房里只听见我手中匙羹捣着水杯的单调声响。一声、一声、又一声。我悄然落泪。他说躺在我身边好吗?我想有你躺在我身边。
我们望着苍白的天花板。病床那么窄,我小心翼翼避免触及他的伤口。他低唤我的名字。我可以吻你吗?我想吻你。我没有回答。听他说,我们恋爱快一年了。我只吻过一次我的女朋友,我不可以再吻她一次吗?我还是没有回答。沉默了很久,他说起以前学校的事。一件一件关于他的和我的。说着说着,他渐渐鼻息重了,睡沉。我才侧过头去凝望那张俊美的面容。他眉间的痣。我的心有轻流暗涌。没等他醒来,我蹑手蹑脚的离开了病房。
夏至时他说要去美国。好久没见你,你来看我踢最后一场球吧。我去到球场,他们己经踢开了。他和我笑着招呼,在场上山林野草一样恣肆放任的奔逐。我恍惚觉得,现在的他和我当年想像的他达到了完美契合。又或许他是一直站在那里,只是我未曾留心。这时队友将球传到他的脚下,他控着球,朝我这边望一眼。我的心跳忽然加速,想起他顶着队友的骂故意将球踢到我身边的往事。他冲我笑,却扭转了身子,一脚凌空射门!
球射到门柱上。砰的一声在我心中巨响。我被震得心伤。
我没有看完那场球。在我心中,它己经结束了。他清楚的告诉我他的决定,和我设定过的结局一样。我没有遗憾。我只是控制不住奔涌的泪水。我一个人走着走着,泪把前方的路都模糊了。于是我离开树阴,走在太阳底下。夏阳多酷烈呀,很快我的眼泪就会被晒干的. |
| 标签: 结绳纪事,紫罗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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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ziluoyi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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